範文五《廉頗藺相如列傳》（節錄）

廉頗者，趙之良將也。趙惠文王十六年，廉頗為趙將伐齊，大破之，取陽晉，拜為上卿，以勇氣聞於諸侯。藺相如者，趙人也，為趙宦者令繆賢舍人。

廉頗，是趙國的優秀將領。趙惠文王十六年，廉頗擔任趙國大將攻打齊國，大敗齊軍，奪取陽晉，受封為上卿，憑着勇猛善戰而聞名於諸侯之間。藺相如，是趙國人，是趙國宦官首領繆賢的門客。

趙惠文王時，得楚和氏璧。秦昭王聞之，使人遺趙王書，願以十五城請易璧。趙王與大將軍廉頗諸大臣謀：欲予秦，秦城恐不可得，徒見欺；欲勿予，即患秦兵之來。計未定，求人可使報秦者，未得。宦者令繆賢曰：「臣舍人藺相如可使。」王問：「何以知之？」對曰：「臣嘗有罪，竊計欲亡走燕，臣舍人相如止臣，曰：『君何以知燕王？』臣語曰：『臣嘗從大王與燕王會境上，燕王私握臣手，曰：「願結友。」以此知之，故欲往。』相如謂臣曰：『夫趙彊而燕弱，而君幸於趙王，故燕王欲結於君。今君乃亡趙走燕，燕畏趙，其勢必不敢留君，而束君歸趙矣。君不如肉袒伏斧質請罪，則幸得脫矣。』臣從其計，大王亦幸赦臣。臣竊以為其人勇士，有智謀，宜可使。」於是王召見，問藺相如曰：「秦王以十五城請易寡人之璧，可予不？」相如曰：「秦彊而趙弱，不可不許。」王曰：「取吾璧，不予我城，奈何？」相如曰：「秦以城求璧而趙不許，曲在趙；趙予璧而秦不予趙城，曲在秦。均之二策，寧許以負秦曲。」王曰：「誰可使者？」相如曰：「王必無人，臣願奉璧往使。城入趙而璧留秦；城不入，臣請完璧歸趙。」趙王於是遂遣相如奉璧西入秦。

趙惠文王在位時，得到楚國的和氏璧。秦昭王聽到消息，派人送信給趙王，願意用十五座城交換和氏璧。趙王與大將軍廉頗及各位大臣商議：想把璧給秦國，秦國的城恐怕得不到，白白被欺騙；想不給，又擔心秦國大軍打過來。計策還未定，想找一個可以出使回覆秦國的人，也找不到。宦官首領繆賢說：「我的門客藺相如可以勝任。」趙王問：「你憑什麼知道？」繆賢回答：「我曾經犯罪，私下打算逃去燕國，我的門客相如阻止我，說：『你憑什麼了解燕王？』我告訴他：『我曾經跟隨大王與燕王在邊境會面，燕王私下握着我的手說：「願意結交朋友。」因此我知道燕王的心意，所以想去。』相如對我說：『趙國強、燕國弱，而您受趙王寵幸，所以燕王想與您結交。現在您竟從趙國逃走投奔燕國，燕國害怕趙國，形勢上必定不敢收留您，反而會把您捆綁送回趙國。您不如袒露上身、伏在刑具上請罪，或許幸而能得到赦免。』我聽從他的計策，大王也幸而赦免了我。我私下認為這個人是勇士，有智謀，應該可以出使。」於是趙王召見相如，問他：「秦王用十五座城請求換我的璧，可以給嗎？」相如說：「秦國強、趙國弱，不能不答應。」趙王說：「秦國拿了我的璧，卻不給我城，怎麼辦？」相如說：「秦國用城換璧而趙國不答應，理虧在趙國；趙國給了璧而秦國不給城，理虧就在秦國。比較這兩個對策，寧可答應，讓秦國承擔理虧的責任。」趙王問：「誰可以出使？」相如說：「大王如果真的沒有合適的人，我願意帶着璧出使。城歸了趙國，璧就留在秦國；城進不了趙國，我一定把璧完好無缺地帶回趙國。」趙王於是派相如帶着璧西行入秦。

秦王坐章臺見相如，相如奉璧奏秦王。秦王大喜，傳以示美人及左右，左右皆呼萬歲。相如視秦王無意償趙城，乃前曰：「璧有瑕，請指示王。」王授璧，相如因持璧卻立，倚柱，怒髮上衝冠，謂秦王曰：「大王欲得璧，使人發書至趙王，趙王悉召羣臣議，皆曰：『秦貪，負其彊，以空言求璧，償城恐不可得。』議不欲予秦璧。臣以為布衣之交尚不相欺，況大國乎！且以一璧之故逆彊秦之驩，不可。於是趙王乃齋戒五日，使臣奉璧，拜送書於庭。何者？嚴大國之威以修敬也。今臣至，大王見臣列觀，禮節甚倨；得璧，傳之美人，以戲弄臣。臣觀大王無意償趙王城邑，故臣復取璧。大王必欲急臣，臣頭今與璧俱碎於柱矣！」相如持其璧睨柱，欲以擊柱。秦王恐其破璧，乃辭謝固請，召有司案圖，指從此以往十五都予趙。相如度秦王特以詐佯為予趙城，實不可得，乃謂秦王曰：「和氏璧，天下所共傳寶也。趙王恐，不敢不獻。趙王送璧時，齋戒五日，今大王亦宜齋戒五日，設九賓於廷，臣乃敢上璧。」秦王度之，終不可彊奪，遂許齋五日，舍相如廣成傳。相如度秦王雖齋，決負約不償城，乃使其從者衣褐，懷其璧，從徑道亡，歸璧於趙。

秦王坐在章臺接見相如，相如捧璧獻給秦王。秦王非常高興，把璧傳給妃嬪和左右侍從欣賞，眾人高呼萬歲。相如看出秦王沒有用城償還趙國的意思，就走上前說：「這璧有斑點，請讓我指給大王看。」秦王把璧交給他，相如於是握着璧退後幾步站定，倚着柱子，憤怒得頭髮直豎、頂起帽子，對秦王說：「大王想得到璧，派人送信給趙王，趙王召集所有大臣商議，大家都說：『秦國貪婪，倚仗自己強大，用空說騙取璧，償還的城恐怕得不到。』商議結果是不想把璧給秦國。我認為平民百姓之間的交往尚且不互相欺騙，何況大國呢！而且為了一塊璧的緣故而觸怒強大的秦國，這是不可以的。於是趙王齋戒了五天，派我捧璧，在朝廷上舉行拜送國書的儀式。為什麼呢？是為了尊重大國的威嚴而表示敬意。現在我來到貴國，大王只在普通的宮殿接見我，禮節十分傲慢；得了璧，又把它傳給妃嬪看，借此戲弄我。我看大王沒有用城補償趙王的意思，所以我又取回璧。大王如果要逼迫我，我的頭今天就跟璧一起撞碎在柱子上！」相如拿着璧，斜眼看着柱子，準備撞柱。秦王怕他撞碎璧，就婉言道歉、堅決挽留，並召來官吏查看地圖，指示從這裏到那裏的十五座城劃給趙國。相如估計秦王只是用詐術假裝給趙國城，實際上不可能得到，就對秦王說：「和氏璧是天下公認的寶物。趙王害怕，不敢不獻上。趙王送璧的時候齋戒了五天，現在大王也應該齋戒五天，在朝廷上設九賓大禮，我才敢獻上璧。」秦王估計終究不能強行奪取，就答應齋戒五天，把相如安置在廣成驛館。相如估計秦王雖然齋戒，必定違背約定不償城，就派他的隨從穿着粗布衣服，懷裏藏着璧，從小路逃走，把璧送回趙國。

秦王齋五日後，乃設九賓禮於廷，引趙使者藺相如。相如至，謂秦王曰：「秦自繆公以來二十餘君，未嘗有堅明約束者也。臣誠恐見欺於王而負趙，故令人持璧歸，間至趙矣。且秦彊而趙弱，大王遣一介之使至趙，趙立奉璧來；今以秦之彊而先割十五都予趙，趙豈敢留璧而得罪於大王乎？臣知欺大王之罪當誅，臣請就湯鑊。唯大王與羣臣孰計議之！」秦王與羣臣相視而嘻。左右或欲引相如去，秦王因曰：「今殺相如，終不能得璧也，而絕秦趙之驩，不如因而厚遇之，使歸趙，趙王豈以一璧之故欺秦邪！」卒廷見相如，畢禮而歸之。相如既歸，趙王以為賢大夫，使不辱於諸侯，拜相如為上大夫。秦亦不以城予趙，趙亦終不予秦璧。

秦王齋戒五天後，就在朝廷上設九賓大禮，引見趙國使者藺相如。相如到了，對秦王說：「秦國自穆公以來二十多位國君，從來沒有堅守信約的。我實在害怕被大王欺騙而辜負趙國，所以派人帶着璧回去，這時已經從小路到達趙國了。況且秦國強、趙國弱，大王派一個使者到趙國，趙國立刻送璧來；現在憑秦國的強大，先割十五座城給趙國，趙國怎麼敢留着璧而得罪大王呢？我知道欺騙大王的罪應該處死，我願意受湯鑊之刑。只請大王與群臣仔細商量這件事！」秦王和群臣面面相覷。左右侍從有人想把相如拉出去，秦王就說：「現在殺了相如，終究得不到璧，反而斷絕秦趙兩國的交情，不如趁機好好款待他，讓他回趙國去，趙王難道會為了一塊璧的緣故欺騙秦國嗎！」最終在朝廷上正式接見相如，禮節齊備後送他回國。相如回國後，趙王認為他是賢能的大夫，出使諸侯之國能不受屈辱，封相如為上大夫。秦國也沒有把城給趙國，趙國也始終沒有把璧給秦國。

其後秦伐趙，拔石城。明年，復攻趙，殺二萬人。秦王使使者告趙王，欲與王為好會於西河外澠池。趙王畏秦，欲毋行。廉頗、藺相如計曰：「王不行，示趙弱且怯也。」趙王遂行，相如從。廉頗送至境，與王訣曰：「王行，度道里會遇之禮畢，還，不過三十日。三十日不還，則請立太子為王，以絕秦望。」王許之，遂與秦王會澠池。秦王飲酒酣，曰：「寡人竊聞趙王好音，請奏瑟。」趙王鼓瑟。秦御史前書曰：「某年月日，秦王與趙王會飲，令趙王鼓瑟。」藺相如前曰：「趙王竊聞秦王善為秦聲，請奏盆缻秦王，以相娛樂。」秦王怒，不許。於是相如前進缻，因跪請秦王。秦王不肯擊缻。相如曰：「五步之內，相如請得以頸血濺大王矣！」左右欲刃相如，相如張目叱之，左右皆靡。於是秦王不懌，為一擊缻。相如顧召趙御史書曰：「某年月日，秦王為趙王擊缻。」秦之羣臣曰：「請以趙十五城為秦王壽。」藺相如亦曰：「請以秦之咸陽為趙王壽。」秦王竟酒，終不能加勝於趙。趙亦盛設兵以待秦，秦不敢動。

後來秦國攻打趙國，奪取了石城。第二年，再次攻打趙國，殺了兩萬人。秦王派使者告訴趙王，想與趙王在西河外澠池進行友好會面。趙王害怕秦國，不想去。廉頗、藺相如商議說：「大王不去，就顯得趙國軟弱膽怯。」趙王於是前往赴會，相如隨行。廉頗送到邊境，跟趙王訣別說：「大王這一趟，估計路程和會面的禮節完畢，加上回程，不會超過三十天。如果三十天還不回來，就請允許立太子為王，以斷絕秦國要挾的念頭。」趙王答應了，於是和秦王在澠池會面。秦王喝酒喝得暢快，說：「我私下聽說趙王喜好音樂，請彈奏瑟吧。」趙王彈了瑟。秦國御史走上前記載：「某年某月某日，秦王與趙王會飲，命令趙王彈瑟。」藺相如上前說：「趙王私下聽說秦王擅長演奏秦地樂曲，請讓我獻上盆缻給秦王，互相娛樂。」秦王發怒，不答應。於是相如上前獻缻，跪着請求秦王。秦王不肯擊缻。相如說：「在這五步之內，請讓我把頸血濺到大王身上！」左右侍從想殺相如，相如瞪起眼睛呵斥他們，侍從們都嚇得退縮。於是秦王很不高興地為趙王敲了一下缻。相如回頭召趙國御史記載：「某年某月某日，秦王為趙王擊缻。」秦國群臣說：「請用趙國的十五座城為秦王祝壽。」藺相如也說：「請用秦國的咸陽為趙王祝壽。」秦王直到酒宴結束，始終不能壓倒趙國。趙國也部署了大量軍隊防備秦國，秦國不敢妄動。

既罷歸國，以相如功大，拜為上卿，位在廉頗之右。廉頗曰：「我為趙將，有攻城野戰之大功，而藺相如徒以口舌為勞，而位居我上，且相如素賤人，吾羞，不忍為之下。」宣言曰：「我見相如，必辱之。」相如聞，不肯與會。相如每朝時，常稱病，不欲與廉頗爭列。已而相如出，望見廉頗，相如引車避匿。於是舍人相與諫曰：「臣所以去親戚而事君者，徒慕君之高義也。今君與廉頗同列，廉君宣惡言而君畏匿之，恐懼殊甚，且庸人尚羞之，況於將相乎！臣等不肖，請辭去。」藺相如固止之，曰：「公之視廉將軍孰與秦王？」曰：「不若也。」相如曰：「夫以秦王之威，而相如廷叱之，辱其羣臣，相如雖駑，獨畏廉將軍哉？顧吾念之，彊秦之所以不敢加兵於趙者，徒以吾兩人在也。今兩虎共鬥，其勢不俱生。吾所以為此者，以先國家之急而後私讎也。」廉頗聞之，肉袒負荊，因賓客至藺相如門謝罪。曰：「鄙賤之人，不知將軍寬之至此也。」卒相與驩，為刎頸之交。

澠池會結束回國之後，因為相如功勞大，封為上卿，地位在廉頗之上。廉頗說：「我做趙國的大將，有攻城野戰的大功勞，而藺相如只憑言詞立了點功，地位卻在我之上。況且相如出身卑賤，我感到羞恥，不能忍受位在他之下！」揚言說：「我見到相如，必定羞辱他。」相如聽到了，不肯和他會面。相如每次上朝，常常稱病，不想跟廉頗爭位次高低。過了些時候，相如出門，遠遠看見廉頗，就調轉車子躲開。於是門客們一起進諫說：「我們離開親人來侍奉您，只是仰慕您高尚的節義。現在您與廉頗地位相同，廉將軍口出惡言，您卻怕他、躲他，懼怕得太過分了。連普通人都覺得羞恥，何況您還是將相呢！我們沒有才能，請讓我們告辭離去。」藺相如堅決挽留他們，說：「你們看廉將軍和秦王相比，哪個厲害？」門客說：「廉將軍不如秦王。」相如說：「憑秦王那樣的威勢，我卻在秦國朝廷上呵斥他，羞辱他的群臣。我雖然愚鈍，難道會單單害怕廉將軍嗎？只是我想到，強大的秦國之所以不敢對趙國用兵，只因為有我們兩個人在。如果兩隻老虎相鬥，必定不能共存。我這樣退讓，是因為把國家的急難放在前面，把個人的仇怨放在後面啊。」廉頗聽說了，袒露上身、背着荊棘，由賓客引領來到藺相如門上請罪，說：「我是個粗魯淺陋的人，不知道將軍您寬容我到這種地步啊。」兩人終於和好，成為生死與共的朋友。